笼中的公主

1

我是前朝公主,被囚禁在这里已经有三个月了。

陪我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在七日前就被秦筝下令斩杀了。

身边全是秦筝安排的陌生面孔,我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。

那一天,他强硬地扳过我的肩膀,从背后抱着我,温热的唇贴在我的耳廓:“瑟瑟这么不听话,定是受了小人的教唆。”

我鼓起勇气睁开眼,入目即是刽子手将遥遥摁在地上,大刀抵着她的后颈。

我记得我发了疯地求他,抛弃了身为大齐公主的最后一份尊严,却换不来他半点怜惜。

“秦筝,求你……求你饶了她吧。都是我的错,我不闹脾气了……”我仰着头,紧紧地抓住秦筝的手,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泪水。

“瑟瑟知错了?”他蹲下身钳住我的下颚,“若是早点接下那立后诏书,你这侍女也不会丧命了。”

“我答应你我答应你,你别杀她!”我抱住他的一只胳膊。

“晚了。”他扳过我的脸。

我亲眼目睹遥遥人头落地。

我第一次看到这场面,两眼一黑晕了过去。

“下次,可就不是死个侍女了。”彻底昏迷前,我好像听到他说。

半月后,我以秦筝发妻的身份成为了大燕的皇后。

我明白那日他话里的意思——只要我同意立后,他就会保住大齐皇族的命。

当然,这也仅限于甘愿向燕朝称臣的人。

父皇也是个有骨气的,胜败已定的那一刻挥剑自刎,鲜血把杜皇后的画像染成了红色。

后来秦筝将我锁在怀里,在我耳边咬着牙说:朕最遗憾的是,没有亲手解决了齐昭。”

齐昭是我的父皇——齐朝亡国之君齐厉帝。

2

我叫齐瑟,自幼就是大齐最受宠的公主。

父皇宠我,多半是为了弥补对我娘的愧疚。

我娘就是被父皇抢进宫的昭思皇后杜氏。

道貌岸然的文人历来喜欢将错责推在女人身上,只会骂娘亲是褒姒妲己转世,不停地向父皇施压。

父皇起初不理,直到永熙十五年,岭南瘟疫。

白骨成山,尸横遍野。

各地爆发了大大小小的起义,虽然都被平定,但朝廷也损失惨重。

人人都说是妖妃祸国,此番是上天的惩罚。面对那些人的口诛笔伐,父皇妥协了,或者说,他也信了。

我一直未曾忘记,我娘服下毒酒时他眼底的冷漠。

我也被他遗忘了一年,那时无论是我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,还是曾经被我娘分走宠爱的嫔妃,亦或是随便哪个宫女太监,都可以踩我一脚。父皇对我就像是对当年那些劝谏他不能专宠我娘的大臣一样,不管不问。

一年后,父皇好似幡然醒悟了一般,先是找方士为我娘招魂,未果,就将那方士满门抄斩。后来他找了个由头废了同样可怜的元后,又追封我娘为后。凡是对此多言的,一律处死。

他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暴君。

外祖家跟着封官授爵,步步高升。父皇对我也百般溺爱,有求必应。

我非常配合他,愈发娇蛮任性,奢靡无度,不断地给他制造麻烦。父皇气急了也只会说教我两句,见我瘪瘪嘴要哭的表情后,又只能顺着我的心意来。每到这时,我都会产生一种恶劣的报复的快感。

他或许真的很沉浸在他自以为的深情中。每逢佳节都会拉着我待在寝殿,对着我娘的画像又是喝酒又是流泪,细细碎碎地说着他们的年少时光。

可是不管他怎么思念,怎么补偿,都是他一纸诏书结束了她的生命啊。

娘亲再也回不来了。

3

十五岁那年,我第一次遇见了出征归朝的秦国公世子,秦筝。

我经常听到他的名字,大抵是关于前线与羌国的战事。

羌国蛮夷骚扰大齐北部边境百年之久,常在边境抓大齐百姓做他们羌国的奴隶,搅得边疆民不聊生。

秦筝弱冠之年领兵三击羌国,三战三捷,直抵羌国宫城,活捉羌国可汗。不得不令人叹服。

据说他生得也好看。从羌国边境到长安,所过之处,掷果盈车。

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,我最喜欢了。

那日我听表哥杜衡说,秦筝去了御书房。

几乎是想也不想,我带着遥遥冲到了御书房门口。随意出入御书房,是父皇予我的特权。

他与秦筝议事,我自然不能打扰,只能扒着窗户偷看。

那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一张脸。他身着月白色锦袍,不像位孔武有力的大将军,倒像是和杜衡一样的温润公子,眼角眉梢又堆砌着杜衡没有的多情风流。

他郎艳独绝,世无其二。

我见色起意,居心不良。

不过自幼,只要是我想要的,就没有得不到的,秦筝也一样。

我在父皇来看我时,假装认认真真地读着从杜衡那里借来的曹子建的诗集。

“朕的瑟瑟真是懂事了,让父皇看看读了什么?”我平时是连学都不上的,今日我能读书在他看来真是天大的进步。

“父皇你看,这里有儿臣的名字呢!”我故作惊讶地指着一页说。

“‘秦筝何慷慨,齐瑟和且柔。’还真是巧,父皇给你取名时可没想过这些。”父皇慈爱地拍了拍我的头发。

我当然知道父皇为何给我取这个名字:母后最擅鼓瑟了。

我的小心思自然没瞒过父皇。

一个月后,父皇赐婚于我与秦国公世子。

可我不知道,秦筝他有心上人。

而且,他的心上人在赐婚圣旨颁布的前一天被父皇派人杀死了。

4

秦筝待我很好,脸上总是挂着笑的,就算是我为了引他注意故意犯错他也不恼,实在是个好脾气的人。

他温柔的不像话,又显得格外疏离。大概他对我好,只是因为我是公主,他不敢动怒而已。

人家都说夫妻间最好莫过举案齐眉,相敬如宾,可我偏要似漆如胶,恩爱缠绵。

我会给他煲汤,给他绣荷包,给他做护膝……这些我从前都是不曾学过的。父皇也说过,大齐最尊贵的女儿想要什么没有,何必去学这些费功夫的事儿?

可本公主现在却为了讨他欢心做这些事,真丢人!我在心里唾骂自己,可每次看到他如玉的脸后一切不满又都烟消云散了。

他会注意我的手有没有被热汤烫红,有没有被细针戳破,会握住我的手温柔地问疼不疼。

我欢喜的不行,埋在他怀里不知羞地笑着说:“夫君亲一亲就不疼了!”

他多半会笑骂句“胡闹”,终是依了我。

我们又有了两个女儿,白白软软的可爱极了。

他说孩子像他,可我觉得明明像我。后来我想了想,或许是我们俩长得比较像?不过肯定是他更好看。

时间久了,他待我也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情绪。

比如在杜衡第十六次拒绝父皇赐婚的那晚,他拽着我的手腕把我压在床上,头埋在我颈侧,缱绻温柔:“杜大人二十有六,老夫人很着急呢。”

我一愣,转眼间我和他都成婚六年了。纵是再冷的心,也会被捂热的吧。所以,他刚才是吃醋了吗?

我这么想,也是这么问的。

他离开我的颈侧与我对视,眸色幽暗,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下我的额头:“谁教你的胡话?”说完,低头吻上了我的唇,第一次与我十指相扣。

那一晚,他不似往常一般温柔。

我哭得嗓子都哑了,拿出公主的身份压他,他也不理。他肯定也知道我不会生他气的。一夜下来,我身上不是吻痕就是掐痕,总之没有一块好皮。

我当然不会怪他,就只能将罪责推到杜衡身上。

我六年来第一次找了杜衡。

这几年,只有宫宴上我们才会见一次。但每次秦筝都会坐在我身边,我满心满眼都是他,也就注意不到别人了。

杜衡一袭青衫,衣袂飘飘,一如从前。这样一位谪仙般的人物被我拖累到现在,真是罪过。

“杜衡,你多次忤逆父皇。要不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,父皇早就治罪杜家了。”我直截了当地说。

他手中的扇子微晃,话语中带了些歉意:“臣……臣还不想成家,未曾想会连累杜家,是臣思虑不周了。”

怎么说也是青梅竹马的表哥,我看到他这副样子难免有些心疼,放软了语气:“那下次父皇再赐婚,你就别抗旨了。”

“臣只愿与心仪之人相伴一生。”这回,他直视着我,掷地有声。

当断不断反受其乱,我终于把心里话都说出来:“你这样只会给我添麻烦,感动的不还是你自己?秦筝昨天都生气了!他不高兴我就会不高兴,你明白吗?”

他呆在那里久久不出声。我一口气说完也累了,坐在长亭的木椅上等着他回答。

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我一回头,是秦筝。

他怎么来了?我和杜衡独处他会不会又要生气啊?

我全然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,挪着步子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住他衣袖。

“杜大人,公主今日身子不适,我们先告辞了。”他牵住我的手,低头朝我一笑。

我被他这话说的脸红——我身子不适不还是他弄的?我把脸埋在他胳膊上,看不到杜衡的表情,迷迷糊糊地被他牵着手领到了马车上。

马车平稳地前进着,秦筝大手搂过我的腰,将额头枕在我肩上假寐。

腰昨天就被他掐红了,肩膀也疼,他还不理我。眼前顿时蒙上了一层水雾,我委屈地向旁边挪了挪,被他一把捞到了腿上。

“躲什么?”语气中带着愠怒。

“我就是想和他说清楚,让他早点成亲别来打扰我了。”我低头揪着衣角,带着哭腔说,“可是你好像生气了,都不理我,也不让我解释。”

“确实生气了。”他神色严肃,沉着声音说。我的心突突直跳,急急忙忙地要解释。

他止住了我,继续说:“不过我听到你和他说的话,就不气了。”他噗嗤一笑,掐着我的脸,戏谑地问,“臣在公主心里就这么重要?”

我微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又小声补了一句:“你最重要了。”

他没说话。半晌,他微抬起我的下巴,蜻蜓点水地一吻。

5

我怀孕了。秦筝这次比之前的两次体贴许多,几乎寸步不离。

“秦将军不去练兵,整日待在夫人闺房里算怎么回事?”我环住他的脖颈,期待他说出句好听的话来。

“心疼了。”他圈住我,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我颈侧。

我本以为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,但不幸的是,我难产了。

我紧紧抓住床单,身体被汗水打湿,要死的感觉比前两次还要强烈。

“将军,你不能进去啊!”门外是仆从惊慌的叫声。

关于他的事情我总是格外敏感,即使濒死也能将这话听的一清二楚。

他当然不能进来,我绝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么不漂亮的样子。

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把遥遥叫过来说:“你告诉他……他要是敢进来我就再也不理他了!”

我被折磨得发疯,听到产婆说孩子出来的那一刻就昏死过去。

醒来时,秦筝就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,眼下一圈青黑。

他见我醒来,急忙抱住我,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无助:你终于醒了。我还在想没有你的话,我该怎么办……”

“那你会随我去吗?”问完这句话,连我自己都被吓到了,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我口中。

我心里确实有阴暗的想法,我想让他永远陪在我身边,纵使是碧落黄泉。

“自然。”他回答的没有片刻犹豫,将我搂的更紧了。

孩子是个男孩,我最怕起名字,干脆将这活儿推给秦筝。

秦筝想都不想,直接说:“就叫秦晏吧,言笑晏晏的晏。”

我觉得他回答的太随意,迫切地问为什么。

他桃花眼弯起,在我唇上轻啄一口:“晏晏,和柔也。”

我脸一红,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原以为只有我会在意那首诗有我们的名字,没想到他也记得。

我和他相视一笑,心里甜丝丝的。

可是我忘了,还有一个词叫河清海晏。

秦筝图谋天下很久了。

6

我生下晏儿的第二年,天下大乱。

这不值得奇怪,父皇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,民间早已怨声载道。

秦筝受命平乱。这九年来他多次出征边疆,尚无败绩。毕竟秦家子孙没灭过一两个国,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习武的。

我想随军,可我知道那只会给他添麻烦。他又一次揉乱了我的头发,在我唇上亲了又亲,说:“乖乖等我回来。”

我没想到,我等了一年等回来的竟不是他平定叛乱大胜归朝的喜讯,而是秦将军将公主府团团包围,率十万大军攻入长安的消息。

我呆愣了许久,掩面痛哭。

一夜之间,齐朝成了燕朝,大齐驸马也成了大燕皇帝。

骄奢淫逸的齐朝宗室,或被诛杀或被幽禁,唯一活得好好的,就是我了。

“公主,您喝一点吧。”遥遥捧着碗无奈地说,“整日不吃不喝,身体会吃不消的。”

我别过头还是没理她。

“还不肯吃饭吗?”又是秦筝。

他向遥遥示意,遥遥马上把碗递给他,自己先跑了。

他搂过我,软着语气说:“你再同我置气,也不应该委屈了自己。嗯?”

我想推开他,但根本没有力气,只能悄悄向外蹭了蹭表达我的抗议。

“你谋反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会委屈我?”第一次,我主动直视着他。

他沉默了。我苦笑一声,说:“也对,我的感受哪有你那初恋情人重要?你甚至能为了给她报仇杀死我的族人。”

他皱眉,将我搂了回来,冷声问:“你听谁说的?”

“你的三妹妹。她说你从前有个妾室,不过我父皇怕我受委屈派人暗中把她杀了。你从此之后就生了反心。”我低着头,眼泪簌簌地落下,“父皇这是何必呢?要是知道你心里有人了,我也不会腆着脸嫁给你。”

他亲掉了我脸上的泪珠,说:“没有的事。你不是最讨厌我那三妹了,怎么还信她的话?那个妾室是我从军前祖母塞过来的远房表妹,家里落魄了投奔到国公府。我都没去过她房里,哪里来的初恋情人?”

我就着机会挣脱开他,与他保持一步远的距离:“那你为什么要谋反?”

“秦家世代勋贵,功高震主。边疆蛮国只闻秦,不闻齐。”

“瑟瑟以为齐昭此举只是宠爱女儿?警告罢了。他这次杀了我的妾室,下一次想杀谁?”

“瑟瑟,这世上多的是比儿女情长更诱人的东西。”

“杜皇后于齐昭如此,你于我,亦是如此。”

他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同我解释,却是字字珠玑。

我听到最后一句话时,终究是撑不住,崩溃大哭。

他捧起我的脸像从前那样温柔地拭去我的眼泪:不过我还没有齐昭那么狠心,哪里舍得你离开我?明天,你就是大燕的皇后了。”

我扒开他的手鼓足力气朝他右脸上扇了一巴掌。

他头一偏,却没生气,笑着说:“瑟瑟发泄出来也好,总是压着火气身体也受不住的。”

说完,离开了我的房间。

7

第二天,立后的诏书送到了公主府。我将那诏书扔在火里烧得只剩灰烬。

一个月来,秦筝每天都会来公主府,一个月来,秦筝每天都会来公主府,温声温气地哄着我。我连痛骂他都不想,只怔怔地看着前面,任他搂着抱着,也不说一句话。

他的耐心终于被磨没了,整整两个月没来看我。公主府仍是被包围着,我出不去,外人也进不来——我被囚禁了。

我没想到,两个月后再见到他,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我廉价的泪水对他再也不起作用,顾我的感受让我亲眼看着遥遥身首异处。

我最终还是妥协了。年仅三岁的晏儿在立后大典当天被立为太子。

以后燕朝的君主身上都会流着大齐的血脉,这么想也还不错。

8

秦筝登基一年了。他起用了杜家的人,这当中也包括杜衡。

他这是想恶心杜衡呢——你拥有的一切都是朕给你的。

况且杜衡有才,用起来也不亏。

“杜大人娶妻了。”秦筝将我翻了个身,从我的后颈向下吻去,酥麻的感觉蔓延到蝴蝶骨,“瑟瑟想知道是谁吗?”

我一直咬着锦被,生怕发出声音引得他一番嘲弄。

他也不恼,撩起我挡在脸侧的一绺黑发,俯下身子向我耳边吹气:博陵崔氏的女儿。世家大族本看不上他这个外戚,奈何他执意求娶,崔小姐也铁了心思要嫁他,都闹到朕这儿来了。”

我鼻头一酸,泪水浸湿了被褥。

“瑟瑟怎么还哭了?”他翻身坐在一侧,将我拉起来捞进怀里,幽幽地说。

“你不信我。”我抽噎着。

“如何不信了?”他凑近,惩罚性的咬上我锁骨。

我心里委屈,被他这么一问全爆发了出来,哭的不成样子,“五年前我就和你解释过,我只喜欢你,早和杜衡撇清关系了。可你三天两头地提他,莫名其妙就给我脸色看,阴晴不定的……我……我都没计较你纳过妾的事!谁知道你那日说的是不是真的,你到底和她有没有过肌肤之——”

两瓣温软堵住了我未说出口的话。他吻得很轻,只在唇瓣上浅尝几下,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
这个顺毛方法他百试不厌,对我来说也百试百灵,我好不容易在他面前燃起的气焰很快又被浇灭了。

他离开我的唇,拢了下我的头发,动作慢悠悠的。“只有你。”他说。

美色当前,我承认我又心软了。我环住他脖颈,哭着说:“我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,你还不信吗?”

他一顿,将我搂进怀里,拍着我的肩膀安慰:“乖,不哭了,是朕冲动了。你不知道那崔氏和你长的有多像……”

好你个杜衡,又给我添麻烦,真是我的好表哥。

我挣脱开他,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有我好看吗?”

“自然没有,朕的瑟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。”他宠溺地捏了捏我的脸。

“全天下最好看的难道这么大众脸?是陛下花言巧语哄骗瑟瑟,还是真觉得崔氏容貌倾城?”我拍开他的手,酸着语气说。

他扶额忍笑,轻刮了下我鼻尖:“被你绕进去了。朕错了,给你赔不是。”

“知道就好。”我娇蛮地打了下他臂膀,很快被他抓住手腕按回床上。

他这人实在无耻,丝毫没有道歉的态度,到最后又把我惹哭了。

9

其实立后大典当天,我也想开了不少。

与其和秦筝冷战互相折磨,或是自杀委屈自己,还不如稳固地位,将晏儿送上龙椅。

但依那时我和秦筝的关系,秦筝说不定哪天就真的变心了。到时没有了他这个靠山,别说保住我那个便宜老爹和其他女人留下的血脉,连我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都保不住。

我只好服软和他重新建立信任。

第一个月仍然冷战。

第二个月扭扭捏捏。

第三个月主动示好。

第四个月关系缓和。

第五个月亲制糕点。

第六个月春宵缠绵。

太快惹人起疑,太慢他的耐心会被耗没,循序渐进,水到渠成。

我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恩爱的日子,但彼此都知道,有些事早已横亘在我们之间,不可磨灭。

“做噩梦了?”我微微睁开眼,朦胧间见秦筝擦拭着我的眼泪。

我翻过身往他怀里缩了缩,嘟囔了一句:“梦到你不要我了。”

他揉了揉我的头发,笑着说:“胡思乱想些什么?朕喜欢瑟瑟还来不及呢。”

我抽了抽鼻子,环住他的腰身。

朕得去上朝了。”他无奈地拍了拍我的后背。

我装作没听见似的,将他抱得更紧了。

“倒教你成了昏君。”他在我眉间轻吻,“乖,你再睡会儿。”

“嗯。”我缓缓松开手,又让他亲了亲才肯罢休。

不知何时,他已经很习惯“朕”这个自称了。

10

万万没想到,我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午时。

醒来就听说今日早朝,大臣联名劝谏秦筝选秀。

原因说来说去也说不过后宫空虚子嗣稀薄的话,绕来绕去也绕不过我前朝公主的身份。

就差没直接说:你大儿子是前朝老齐家的人生的,老臣建议您废太子再生一个。如果可以的话,再把我的女儿立为皇后就完美了。”

据说秦筝也没准也没否,只淡淡说了句“容后再议”。

不管秦筝是不是故意想看我求他,我都不能坐以待毙。

我带着做好的点心去御书房找秦筝。

“皇后今日怎么来了?”我刚把点心放下,就被秦筝拽住手腕拉到腿上。

“听说今天大臣劝你选秀?”我环住他脖颈。

“消息还挺灵通。”秦筝掐了下我的腰,“不高兴了?”

我点点头,“可以不选吗?”

万一你和别人有了皇子,抢了晏儿的太子之位怎么办?

“平日是太纵着你了。”秦筝敛了神色,放在我腰间的手揽得也不是那么紧了。

我有些发怵。

“你出身皇家,难道不知选秀的目的?”

“拉拢朝臣,制衡朝野。”我低头咬着嘴唇,眼泪汪汪的,“可是我希望你只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
我说的是实话,纵使心里怨他,可还是想要独占他。

他突然用力,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,低头吻了下我的脸:“嗯,只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
我惊讶地抬起头。

他一笑,轻刮我的鼻尖:“朕本来也没想选,逗你的。”

我就知道!!!

次日早朝又有大臣提选秀的事。秦筝只淡淡说了一句话:“皇后不喜。”

11

转眼晏儿十七岁,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。

“给你熬了汤,歇会儿吧。”我像往常一样熬好了汤,送到御书房。

秦筝舀起一勺吹了吹,却没有喝下去,而是看着我,眼眸深沉。

他已过不惑之年,还是那么好看。

“你看着我干什么啊?”我有些紧张。

“辛苦了。”说罢,喝了下去。

我却没有半点放松的感觉,头皮发麻,心砰砰地跳着,手都不知该放哪儿。

那晚,他照常抱着我入睡。

一片静谧中,他突然开口:瑟瑟,你还恨我吗?”

他已经很久没用过这个自称了,如今带着恳求的意味。

许是黑暗给了我一点勇气,我反问他:“如果一个人害得你家破人亡,连最好的朋友也因为他死无全尸,可他对你很好,你会恨他吗?”

他将我抱得更紧,头埋在我肩窝处。

“对不起。”声音沙哑。

这么多年来,他第一次给我一个道歉。

我没应他。

12

那晚的事好似不曾发生过,我仍旧在每日戌时到御书房送去吃食。

就这样又过了一年。

“喝点甜汤吧。”我端着碗坐到他身侧。

他凝视我许久。

“你喝吧。”他靠向椅背,疲累地用手拧着眉心。

这一年来,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。

我看着他,瞬间红了眼眶,不知哪来的勇气,双手捧起碗灌了进去。

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碗,吼道:“你疯了?!”

“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?”我瘫坐在地上,哭着说。

他拥住我,贴着我的耳朵说:“你演技太差,第一次下毒的时候我就知道了。”

我感到肩膀有些湿润。他是哭了吗?

“我自知对不起你,也未曾怪过你。”他发狂地搂着我,好像能把我的骨头捏碎,今天我真得是疯了,竟想让你与我共赴黄泉。”

“我没想到你会喝的那么干脆。其实你喝下去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。我想,你这么恨我,我总该全了你的心愿!”

我回拥住他,生怕他突然消失,喃喃说着“愿意的……愿意的……”

烛火摇曳,抵死缠绵。

13

我没再给他下毒,因为他活不过今年了。

他死在一个雨夜。

那晚他拼命地攥住我的手,在我耳边说他后悔了,如果能再来一次情愿主动放弃兵权。

可就算他当年放弃兵权,父皇也不会放过秦家的。

除了造反,他只有死路一条。

我曾无数次麻痹自己齐昭是你的杀母仇人,你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全都暗地里给你使坏,可国破家亡的仇恨终究无法泯灭。

那场叛乱中死的不仅有齐氏一族,还有杜家人啊。

我和他之间还隔着遥遥的一条命。

我做不到和他琴瑟和鸣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。

14

新帝继位,改元贞平,我成了太后。

但我知道我也活不久了。

秦筝自幼习武,身子硬朗,因此服了一年的药才有成效。

而我身子骨本就不如他,生下晏儿后就更弱,那药只喝一碗就够我受的了。

齐朝宗室蠢蠢欲动,几次三番暗示我助他们复辟大齐。

可笑,我一时善心大发保住他们可不是让他们给晏儿添麻烦的。

况且谁愿意从太后降回公主?一个当过反贼妻子、前朝皇后的公主,能有什么好下场?

假意相助,请君入瓮,活捉了齐朝的楚王——我的三皇兄。

凡是参与此次政变的,一律处死。

这下齐朝宗室总算消停了。

我总算可以安享最后一年的天伦之乐了。

但齐朝宗室消停了,杜衡又不消停了。

他成天向晏儿推荐他家才十三岁的大女儿,当晏儿是变态吗?

于是我又把他叫来了:“你不觉得令嫒年纪有点小吗?”

他却不以为然:“再过六个月,小女就十四岁了。”

我为他的厚颜无耻感到头疼,命人有礼貌地将他扔了出去。

我叫来晏儿,想问问他的想法。

他耳朵上浮现出可怕的红晕,却还是正着神色说:“全凭母后做主。”

“你父皇说还是要你自己挑个合心意的,我可管不来。”

他听这话,眼睛放出诡异的光,笑得跟朵花似的:“从五品朝散大夫的嫡次女!我见过她,长得跟仙女似的!”

这门第……

他见我犹豫,也猜出我想什么,脸上的花瞬间合拢,又重复了一遍:“全凭母后做主。”
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
皇后的人选就这么草率地定了下来。

群臣没几个服气的,但如今留下的有威望的大臣都是被秦筝敲打过的,没人敢说什么。

只有杜衡咋呼的最欢。

他列数了选小官女为皇后的种种不足,条理清晰,逻辑分明,最后总结全文:我的女儿最适合母仪天下。

在我第二百四十九次将这位做着国丈梦的表哥扔出去后,他又滚回来了。

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。

“杜衡,这是我和先帝的孩子。”我这回没把他扔出去凑个二百五,正色道。

“微臣僭越。”

好了,想当国丈想疯了的杜衡终于消停了。

我终于可以在人生巅峰的位置上消消停停地过好人生的最后一年了。

贞平二年,齐太后薨。

教育DIY,省掉课外班,关注公众号:童年支架

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,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。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不拥有所有权,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。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/违法违规的内容, 请发送邮件至 xinyifile@126.com 举报,一经查实,本站将立刻删除。
如若转载,请注明出处:https://www.tnzj999.com/6501.html